文/ 李竹薇性諮商師/成人性諮商團隊成員

性價值觀是什麼?

性價值觀,是針對性議題所形成的一組信念,這組信念中包含了對於各式各樣議題的好惡感受與評價,有時囊括了印象與想法,主要用以判斷一件事情的對錯與抉擇的取捨,會影響人如何行為。性價值觀可能是在生活中受到國家、社會、學校、家庭層層影響之下逐漸塑造而成,也可能透過個體透過個人經驗主動的思考、釐清後逐漸成形。

舉例來說,談到「婚前性行為」,你腦中可能很快地浮現一系列的感受評價,可能是覺得理所當然、很自然,認為伴侶應該嘗試過性愛後才知道適不適合;也可能覺得不以為然、擔憂或害怕,認為婚前性行為代表著不尊重自己、濫交、可能會始亂終棄。你也可能會很快聯想到幾個代表性的人物或形象,是你腦中認為會發生婚前性行為的人所具備的典型特質,或稱,刻板印象,而你對於這類刻板印象角色的感受也會併入你的性價值觀中。例如,覺得會發生性行為的人都是學歷不高、缺乏道德觀感的年輕人,最後必然走入未婚生子、低成就之路,而你對於這樣的生活型態感到不以為然的,進而無法認同婚前性行為。

性價值觀很自然地在我們的生活中以各種方式出現,從電視媒體、網路、書籍、日常對話無所不在,潛移默化的就成為個人性價值觀的一部分,如果沒有停下來仔細思考,便會將之等同於真理,化約為一句簡單的評斷,例如,婚前性行為是丟臉的。

如果一個人的性行為和他本身的性價值觀是一致,且,他所擁有的性價值觀與主流社會一致,基本上不太會造成什麼困擾。

而在性諮商實務上會遇到一類案主,是自己的性行為和性價值觀不一致,或是,性價值觀與主流社會不一致,因此感到痛苦、掙扎。

性價值觀衝突的案例

A女因為性成癮而求助,表示自己擁有異常旺盛的性慾望。在仔細評估後,發現A女認定的性慾望異常旺盛,是指在每週兩次的約會中與男友擁抱、接吻時,會感到性慾望,並有主動撫摸男友生殖器官、提出性邀約的行為,而同時,A女根深蒂固的性價值觀信念是「女性不應該有主動的性欲,否則是淫蕩的」,因此,當A女感受到自己性需求並且提出性邀約時,往往同時感受到羞恥、痛苦,進一步認定自己一定是不正常的,最後在痛苦中尋求協助。

如果,今天有那麼一個諮詢師決定這麼做...

諮詢師B,和A女從小在同一個文化脈絡中成長,也認同A女的性價值觀,覺得女性確實不該過於主動,評估A女慾望過於強烈,開始在晤談中提供方法調整A女的行為,在討論中更強化了A女原本「女性不應該有主動性慾」的信念。在這樣的治療歷程中,A女對於自己每次自然湧現的性慾,更感到罪惡與痛苦,而壓抑自己性慾展現的行為,反而又更強化了性慾望本身,成為痛苦的惡性循環。

如果,今天換了個諮詢師決定那麼做...

諮詢師C,在美國完成專業訓練,認同女性應該擁有性慾的自主權,且認定A女是父權文化的受害者,開始積極鼓勵A女需要改變性價值觀,認為A女應該要勇敢挑戰傳統文化,成為新時代的女性。在鼓勵下,A女嘗試更熱切的展現個人性慾望並順利結案,但在2個月後,男友提出分手,A女陷入重度憂鬱之中,認為是自己展現出過度的性慾望讓男友看輕自己,最後才被拋棄。

性價值觀滲透在諮商歷程中

在性議題的諮商歷程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性價值觀,也總是同時影響著諮商師與個案。有時候是一個輕微的點頭,一個不經意皺眉頭,有時候卻是如同A女的例子,諮詢師B與C,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性價值觀強加在個案身上,卻誤以為自己是在提供適切的治療。

性價值觀無所不在,對於性議題或性諮商有興趣的諮詢師,務必要開始投入的性價值觀澄清、重建的旅程,否則不僅僅是無法有效協助個案,反而會造成傷害。

 

諮商師的專業訓練:性價值觀重建工作坊

性價值觀的自我覺察無法被「教授」,也不應該被「灌輸」,僅能透過活動反思、激盪、澄清。性價值觀重建工作坊(the Sexual Attitudes Reassessment/ Readjustment/ Restruchturing,簡稱SAR),是1960年代於美國IASHS(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 of Human Sexuality)所發展用以訓練性學工作領域的專業人士的課程,主要目的是希望改變參與者的性態度,以包容接納各式各樣的性行為。這也是荷光在培訓專業性諮商師時,所要求必須參與的課程。

荷光性諮商專業訓練團隊連續十多來年於台灣持續開設性價值觀重建工作坊(SAR)以供性諮商師進修,以多樣性媒材,如影片、真人真事訪談、模擬案例,使參與者快速對性減敏感,再透過漸層式的活動設計與團體討論,使參與者在激盪、反思之後檢視與覺察個人的性價值觀。目前所進行過的主題包含性交易、性義工、同志、愛滋感染者/相異伴侶、BDSM(綁縛、犬奴)、男體按摩師、障礙者的性、A片、專線性騷擾.......等。

從性諮商師專業培訓的角度,性價值觀重建工作坊中「刺激」與「反思」所佔的比例同等重要,坊間亦有探索性多元素材的工作坊,但缺乏反思的性刺激,能夠達到的僅是「嘗鮮」、「體驗」、「獵奇」的效果,而無法真正達到性價值觀的覺察與重建。甚至刺激媒材過度強烈,反而造成參與者的創傷。

性價值觀的覺察與重建,絕非由他人強迫開放,或得到一個正確答案,而是由外界刺激的衝擊到自我覺察的反省,最後由自己統整出一個暫時性的狀態。而這甚至不必須是全然開放接納,事實上,要求政治正確的口頭尊重反倒阻攔了更深入探究,而無法誠實說出內在的掙扎感受,也讓自我覺察受限。

真正的性價值觀覺察,源自於分階段性的逐步提供媒材刺激,允許個體以自己的速度逐步釐清自己的感受,進一步統合感覺、信念形成新的性價值觀。


性價值觀的創傷復原:釐清、重建與能力建構

回到A女的案例,面對性價值觀造成的痛苦,諮詢師要做的也是一樣,提供刺激促使反思,重新釐清自己的價值觀。

諮詢師D,釐清A女的痛苦根源是性行為與性價值觀的不一致,此時,諮詢師不需急著去認同或是否定A女的性價值觀,而是陪著A女一起好奇地去探索這個性價值觀的來源可能是什麼?又是如何形成的?在A女所處的家庭、社會文化脈絡中,這性價值觀代表著什麼意義?如果違背了這個性價值觀,所要承受的處罰或冒的風險是什麼?她曾經有過挑戰此性價值觀的經驗如何?她目前如打算調整性價值觀,是否有足夠的能力面對環境的改變?

在這些與細緻的討論中,讓A女自己去釐清個人的性價值觀,最後再決定自己是否要調整、調整程度的多寡,澄清自己究竟相信什麼,希望成為什麼樣的人。在這裡很重要的是,不是讓諮詢師告訴個案應該有什麼性價值觀,而是讓個案自己找到自己真正相信的性價值觀。

而在其中,諮詢師更重要的工作是:協助個案建構符合性價值觀的能力,達成所欲達成的行為。

A女在晤談中逐漸發現,自己認為「女性不應該有主動的性欲,否則是淫蕩的」這個信念,源自於自己小時候家裡窮住的區域不好,隔條街附近是地下的性工作專區,從小父母就耳提面命A女不得接近,並提醒A女穿著應更為謹慎保守,不要被誤認成「那種女人」,父母談到女性性工作者總是露出極度鄙視的表情,批評以淫蕩、噁心、不知羞恥,而那種鄙視的表情總會在A女感到性慾望時閃現。

在釐清自己的感受來源後,諮詢師和A女合作搜集了一些關於性工作者的訪談報導與書寫,透過閱讀,A女對性工作者有了更多的認識,開始有更多不同的感受,包含尊重、同情、佩服......另一方面,也開始對於女性的性慾展現感到自在,對於路上穿著性感的女性也從不以為然轉換成欣賞,進一步開始調整自己的穿著打扮。

接下來,諮詢師D與A女演練如何和男友進行性溝通,包含如何呈現自己的性感訊息,如何溝通性愛過程中兩人的偏好和感受,如何發出性邀約。在擁有了更多展現性感的方法、具備性溝通的能力後,A女對於自己在性愛中的主動呈現更為自在,而男友在A女的分享中,也了解了她晤談中心路歷程的轉變,兩人都享受在新的性互動與關係中。


在性價值觀的創傷中重生

在華人文化的脈絡中,不論是諮詢師或個案,都共享著性價值觀所造成的創傷,在談及「性」時,大多會感受到羞恥、隱晦、尷尬。在諮商室中,諮詢師面對著個案受到性價值觀的創傷時,如果沒有自覺自己也在創傷中,很容易就憑著感覺走入過度認同或是駁斥的二元路線。而,同在、傾聽、了解,卻才是唯一可能找到出口的方式。幾句老話說易行難,要同在,要先知道自己是誰,要能夠完整傾聽,要先清楚自己的性價值觀如何干擾傾聽,要能夠了解,要先清楚性價值觀在這整個文化中如何運作。而這每一步驟,卻都是需要諮詢師投入時間、心力參與訓練,保持清醒與覺察。

而令人感到欣慰的,就是一切的投入都有價值,成效不僅僅展現在專業之中,當我們對於自己的性價值觀有了更多的澄清與了解,往往,也就開展了更自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