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惠

專訪:呂嘉惠性諮商師
文章撰寫:李竹薇 性諮商師

(編按:本文訪談與撰文者為李竹薇性諮商師,為荷光性諮商專業培訓系列課程的經理與助教,同時負責教授成人性諮商專業培訓中的性生理課程。)

     十年前開始開辦性諮商專業培訓課程的呂嘉惠性諮商師,最初設置的依據是為了符合台灣性教育學會的「諮商師認證標準」,課程內容包含了身為一個性諮商師所需具備的性教育、性諮商相關知識。但認證標準中僅提供了科目名稱,真實的性諮商師在實務現場究竟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
     呂嘉惠性諮商師,在一次次的辦課過程中,不曾停止詢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也在一次次的挫折中修正課程。本次訪談,就聊聊這一路的走來的心情轉折~

 

陣痛:早期由認證標準為主幹的課程

竹:在台灣開始辦理系列性的性諮商專業培訓課程,契機是什麼?

嘉:2007年開始,台灣性教育學會開始籌備引進美國的性諮商師認證標準,籌備期間我參與了認證小組,包含找資料、翻譯、修編資料等過程,當時也開設了「性自我探索與覺察團體」兩次,感覺到時機成熟了,有興趣以性諮商為專業的學生足夠了,便開設了第一屆的性諮商師專業培訓課程,2009年性教育學會也正式引進了台灣的性諮商師認證。

竹:據我所知,那個時候的培訓課程和現在的方式有很大的差異,一堂課三十幾人,有各領域以性為專長的講師來上課,從性學教授、性教育學者、泌尿科醫師、助產士、社工、律師、性侵或行為人專題講師......這個模式背後的想法是什麼?

嘉:剛開始辦課的前五年辦了三次這樣的大堂課,當然美國那邊的作法也是這樣,依照認證課程的內容開課。主要是那時候我也還很年輕,不覺得自己夠資格可以教,就想找大師來教,所以那時候幾乎沒有我的課,頂多一兩堂吧。當時我的心情也不覺得自己是「老師」,比較是「同儕服務」的心情,既然這些聚在一起的夥伴都有打算往性諮商師專業發展,我來主辦邀請大師開課,這樣的心情,沒想到找大師、找人脈真是比想像中的還不容易啊。

竹:當時開課的內容重點是符合認證標準,有哪些科目需求就找台灣該領域的專家。

嘉:對。其實課程領域大概就分成性生理醫學、性教育、性社會學與性心理這幾塊領域,當然辦課的過程中邀請大師來我也跟著聽課,逐漸開始覺得不足、不滿意了,但一直到第三屆課程讓我痛下決心徹底改變,決定不能用這樣的方式訓練性諮商師,

竹:發生了什麼事?

嘉:那屆首次嘗試視訊上課,初衷是讓南部的學生不用舟車勞頓跑來台北,結果視訊系統怎麼樣都不穩定,斷訊到無法收拾。而我在上課的過程中,也逐漸知道這種「大堂課」的效果不是我要的,剛好有了硬體上的狀況,讓我覺得是時候了,該轉變了。

竹:你提到大堂課的效果不是妳要的?

嘉:是的。我們是找各領域有所專精的大師,同時著墨在性上面多一些,譬如性生理與醫學領域來說,不是找泌尿科、婦產科醫師來講就行,而是真的以「性」為重要發展的醫師,這在十幾年前的台灣能找到的人不多。以性生理醫學領域而言,課堂包含的知識背景是非常龐大的,短短的幾個小時,醫師分享專業領域與實務現場的相關知識,依照風格可能是詼諧好玩、嚴肅充實,現場學生聽得開心,可是就內容吸收來說,跟性諮商實務上工作關聯是什麼?如果停下來想一想,可能是完全不相關的。當然,聽完可以增加一些學養和性學背景知識,可是,你在性諮商實務現場要怎麼運用這些內容?幾乎是完全無法運用的。

竹:意思是,大堂課比較像是一種通識課程,可能可以增加學員在性學上面的涵養與知識,在提供個案轉介資源上有一些概念,但這個方向比較不是妳自己在培訓性諮商師上想要的方向,或是,覺得不足。

嘉:以這個時代來說,我覺得這些知識的提供是可以在網路上、書籍中找得到的,但是,要怎麼把這些知識和東西化成專業和技術?這對我來說才是重要的,這是當時課程最大的問題。所以也會嘗試溝通需求,但發現大師們不見得有時間為了這堂課去思考、研究、挑選出對於心理師有幫助的內容,而比較是講原本在專業領域中準備好分享的內容,這是在性生理醫學領域講師遇到的困境。性社會學領域的講師比較沒有狀況,因為授課目的就是帶一個意識、概念,性教育領域的講師又遇到了另一個困境。

竹:性教育領域的困境是什麼?

嘉:十幾年前和現在台灣性教育領域界當然有很大的不同,那時候上課是會出現講師理念不同、價值觀的差異,學生因此不滿意。其實以我自己在訓練性諮商師,我覺得性教育課程不用灌輸給學生價值觀,譬如說家庭性教育為什麼很重要、青少年性教育對於社會性健康來說的助益是什麼,對我來說,上完S101的學生,對於人的包容度是高的,態度上是準備好的,可以各自釐清、擁有自己的性價值觀。我希望的性教育培訓是提供具體可用的概念,實際上操作的方式,譬如說你在學校進行青少年性教育演講要與系統溝通的程度、現場與青少年互動動力的拿捏。但當時來上課的性教育講師,課程內容的方向偏向灌輸價值觀,課程內容上就比較不是我要的。對我來說,我們是要培訓,學員上完課之後不是知道「青少年性教育很重要」,而是要直接知道怎麼站上台和青少年進行性教育演講。

竹:聽起來,找來的大師講得精彩與否是一回事,對妳來說更重要的是,是否受歡迎的講師,和有效能的訓練是兩回事。

嘉:是的,常常花很多力氣和老師溝通,又無法達到我要的結果。但當時,我也講不出更具體的東西,我只知道,這個東西不OK,上完課沒有辦法達到預期的效果。

 

去蕪存菁,從經驗中提煉出課程主軸

竹:我聽到很重要的是,大堂課的培訓方式沒有不好,只是無法達到妳所想要的效果。接著開始了自己辦性諮商師的專業培訓,上課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方式。我覺得,那其實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準備度才能做這樣的決定。

嘉:對。也是專業自信足夠了。早年因為在台灣專門做性議題的心理師是少的,各大機構跟性有關、比較困難狀況的都會找我,有大量機會累積不同領域的經驗,也帶過很多小型的性議題助人工作訓練,包含幼稚園、國小、國中、高中到大學的助人工作者,其實訓練的媒材、雛形都有。在我正式開課之前,已經累積足夠多的經驗把心得萃取出來,當然,開辦心理師專業培訓又會調整,我自己會區分,我的學生付錢來上課,不會有機會在其他地方聽到同樣的東西,我又希望是小班制,能夠兼顧到每一位學員的學習品質,做法跟在外面帶30人甚至100人的訓練是完全不一樣的。幾屆課程看各領域的大師分享後,我覺得有了專業自信是,我也是有東西可以分享,而且,教起來會更有效率。

竹:等於是過去的所有經驗都積累成後來課程的養分,大堂課的經驗也是。

嘉:廣邀講師的大堂課幫助我體會到,我想達成的目標和學生的實際達成的效果有很大的落差。在大堂課的訓練中得不到我想要的,那我就開始想,一個「性諮商師」到底需要什麼能力?要怎麼建立?一屆一屆課程看下來後,我是逐漸透過我不要什麼,慢慢的找到我要什麼。

竹:透過釐清不要的東西,逐漸找到自己所要訓練、達成的東西。

嘉:我辦專業課程的方向很清楚,我要做的是培訓人才,不是要做概念性或推廣性的演講,也不是體驗性的工作坊。我想要的是提升心理師的視野,看懂自己在不同角色上的位置,跟實際上的技術如何使用。我的課程,是以能力建構為最主要的方向。

竹:我感覺到,妳一開始的野心就是大的,希望能夠帶給學生的東西遠遠超乎他們以為自己需要擁有的東西。妳的培訓目標是直接到心理師這個「人」身上,以「能力建構」取向,取代原本的「專題式課程」作為主要的方向。意思是,妳不僅僅是提供知識任憑心理師個人造化吸收多少,而是要在課程進行的過程中,透過各種方式直接建立心理師的能力?

嘉:我先假設大家都是心理師,都有基礎能力,只是再加上「性諮商」這個專業。能力建構的方式是,我直接剖給你看一個動作背後所需要具備的種種能力,你再去下功夫,補充欠缺的東西。一個性諮商師的成熟是需要時間的,性諮商培訓課程沒有足夠的時間直接補齊所有能力,但是課程中能夠讓你體驗到自己有哪些能力,也會教你可以如何持續精進。拿最基本的能力來舉例,我不會在課堂上花時間一頁一頁陪你讀完性教育的知識,但是我會告訴你可以如何取得、辨別各類型的性教育知識,在讀通、精熟後,如何進入下個階段,讓性教育知識依照不同對象做不同表達,將知識活用作為一種建立關係、專業呈現的工具,做為一種性價值觀釐清的工具,而在性諮商歷程中確實的達到效果。

 

剖析能力:性諮商做為一個專業

竹:「將動作背後的所需具備的能力剖出來」,這句話我聽了覺得感觸很多,學習諮商的過程中,常常覺得同樣表面上一句話介入,怎麼老師做就和我效果完全不同?逐漸發現到,模仿表面並不能帶來同樣的效果,因為背後具備的能力是不一樣的,而要如何去學習、提升「沒被說出口」的內在能力,是最困難的。我好奇的是,妳如何去剖呢?

嘉:是從「台灣心理治療聯合年會」做心理師的性諮商訓練,我開始把性諮商師所需具備的能力分層次整理。當時我要解釋給那些沒有接觸過性諮商領域的人聽,有些人會覺得,不過就是談性啊!我平常也都會跟朋友談性,有什麼了不起?談性為什麼是一個專業?

竹:的確是。尤其是許多人會覺得自己平常聊天時滿口黃色笑話,就代表具備有談性的能力,是個案不談而已。卻不知道,就是自己欠缺建立安全談性的能力才讓個案無法啟齒!對應起來,倒有點像是許多非心理專業的人會說,坐在諮商室裡面與人聊天就能收錢,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會啊!

嘉:對,因為大家都以為自己也做得到,那我要讓參與者知道,你以為是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其實你做不到。你想像中很簡單的事不是性諮商專業在做的事,我要證明這一點出來,從背後的概念到實際的操作都有其意涵在其中,所以我會仔細的去拆解每一個動作與每一個能力,主要的目的,就是讓別人了解我們在做什麼。再來就是說,性這個主題,常常會被其他議題包含、隱藏。譬如說,性創傷的心理復健,很多人會認為「創傷」大於「性」,許多的「性創傷復原」重點都在處理創傷,只是這個創傷跟性有關,可是並沒有處理「性」本身。但是助人工作者自己可能沒有自覺到這個部分,覺得自己有在談性。所以當我去上課時,我會做清楚區分,讓他們看到心理復健和性心理復健的差異是什麼。我記得那時候常常花大量的時間準備,拿一疊白紙,在紙上不停用筆拆解概念,一層一層的釐清。所以我需要去區分每一個概念、能力,最開始是因為我要幫助其他人理解。

竹:如果說性諮商在台灣是一個新的專業,要別人也認同,就是你要能夠有足夠清晰的東西去說服別人這真的有內涵,是一個專業。

嘉:是的,讓他們改變觀念。我一直設定我上性諮商專業培訓課是要教一個工具,心理師擁有各自的學派,來上課是學一個新的、很好用工具,運用既有的學派和諮商能力,再加上掌握性諮商需要具備的各項能力後,這樣就是性諮商了。那當然,能力指標到清晰到細項,是妳嘗試去寫出來的,因為要我停下來整理這種東西,仔細到足以讓別人懂,對我來說是需要耐性和時間的事情,但我沒有,所以感謝妳。

 

性諮商專業培訓契機:不僅僅是學生,更是一同合作的夥伴

嘉:我自己在這一路辦課程的歷程中也受到一個蠻大的衝擊,在S101我和學生是交會,當時辦大堂課時我變成商人的角色,在賣別人的課程,但是因為這些老師我沒有辦法掌握,我賠掉S101建立的關係。費心思去找人脈找大師,而每一個講師如果學生不滿意都會客訴,從上課的內容、方式、視訊的效果、講師臨時有事就取消的風險等等,後來我花很多時間在處理這些狀況、補課,這很消耗。

竹:感覺起來是在消耗自己,也消耗了原本的關係。

嘉:主要是因為S101很多的連結不是以學生和老師的角色出發,我很珍惜每一位學生,那不是上一堂課而已,而是心中很自然的把學員囊括在裡面。也是剛開始在性這個領域真的很孤獨,很多東西沒有人做,譬如說特教領域需要人,但沒有人怎麼做?回絕很殘忍,但派案派不出去。開始做S101之後,對我來說每個成員都是夥伴,不同領域專業的心理師來上課,就有更多的人可以服務到不同需要的族群,這是我最希望的。轉變到大堂課的時候,面對客訴我盡力彌補,但學生還是會有一個心情上的轉變。那關係就是這樣,可能在某些時候我們和某些人在某個地方卡關了,過一段時間後各自修通、有不同可能性的時候,都是可以修復的。而對我來說,我心中其實就是自然會為這些人都留著一個空間,隨時回來,我們都還是可以一起發展繼續前進。

竹:現在回頭看,剛開始的性諮商專業培訓走得頗艱辛。眾邀講師是希望可以容納各個領域的精華,但發現與實務有極大的差異,而講師的狀況又讓人疲於奔命,感覺起來,有點吃力又不討好啊。

嘉:也不能這樣說啦!我覺得這也是我自己做為培訓師的發展狀態。其實現在回過頭來看,我逐漸明白也許有些學生也需要這樣的課程,當然如果只上大課程的學生,可能又不是我要的。以我自己學習的歷程來說,我做性這個領域,就自然會大量搜尋性相關的資訊,所以我假設學生也都會這樣做,會覺得大堂課不OK,大家不需要這個。但到現在我發現不是,有些學生沒有這樣的動機。沒有自己讀書習慣的學生,在性知識上會有所不足;或學生不相信自己上S101後打開了就所不同,他還是要聽大師講性價值觀念,那也很好。所以接下來荷光要做一套性通識的網路教材,學生可以自己上線,挑需要的聽就好。但,對我來說,不論上了多少通識課,還是要上現在的性諮商專業培訓課程,有技術上、實務上的訓練。

竹:最初辦課程以實務與自己的學習經驗為主要的依據,覺得多位講師的方式無法達到培訓效果,反倒是走到了現在,看到不同的課程方向其實都有適合的群體。不過最核心的還是課程的目標,妳希望訓練出來的學生是可以實務操作的。

嘉:因為我的學生不只是學生,而是找到未來一起合作的夥伴。我的目標是真的具備性諮商的能力,大家一起來發展更多可能性,服務更多有需要的族群。

竹:我想這就是最重要的關鍵。對妳來說,一開始辦性諮商專業培訓的初衷就不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名譽、賺大錢,而是在看到各個領域的需求後,希望真的能夠培訓出能夠投入性諮商實務領域的夥伴,大家一同合作、努力前進。所以性諮商專業培訓的課程,幾乎是每兩三年就會依照學生的學習成效有所修正、更新。

嘉:是的。我不會說賺錢不重要,有金錢收入才有繼續發展的可能,曲高和寡也無法產生影響力,但的確這些不會是我辦課程的目的。如果我能夠以我的身分為這個世界做一些什麼讓他更美好,這就是我相信我正在做的事。

合作夥伴